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秘密

 

我一直好奇为什么我和爷爷不是一个姓。

爷爷七十多了,即使只有几寸的头发,也是全白的。如果不笑,他的嘴角向下,眼角也向下,仿佛受了什么委屈。笑起来时,脸上一道道的皱纹便现了形,竖着排列在侧脸上,有点丑丑的。

在有了子随父姓的概念后,我不止一次地问过爸爸为什么我们姓杨而爷爷姓许。爸爸好像一直都没给我个准确答案。我总觉得大人们有秘密瞒着我。还有一个问题,每年回老家,爸爸总会带我到家里的苹果地去,在一排排苹果树的尽头,有个小小的坟,藏的很深。偶尔奶奶也会来。爸爸铺好了水果,酒等祭祀用的物品后,烧了几把纸钱,让我磕头。我不明就里地磕了好多年。爸爸告诉我这是在给爷爷上坟。我气恼极了,爷爷还在家里等我,怎么就在地下了呢,怪慎人的。奶奶偷偷告诉了我。我去苹果地去祭拜的,是我的亲爷爷。他在爸爸念高中时就得了重病去世了。家里穷得叮当响,仅靠奶奶一个妇人根本没办法扶养一个要读大学的儿子。这个爷爷是河南人,看家里可怜,便来帮奶奶了。

爷爷等于是入赘进来的。奶奶没有照规矩要求爷爷改姓。

得知自己最喜欢的爷爷竟然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,心中多少有些失落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时,看到爷爷夹过的菜,我都不会再用筷子去触碰。俗话说“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”,更何况我和爷爷没有血缘关系,吃了他吃过的菜,就碰了他的口水,想到这儿,我厌弃地皱了皱眉。爷爷看我不怎么吃青菜,像往常一样夹到我的碗里。我嘴上没说什么,但那碗饭和菜,我再也没碰过。“他不是我亲爷爷”,我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。

奶奶和爷爷睡得很早,但一天凌晨,在我迷迷糊糊间,依稀听到爷爷问奶奶我知不知道的事。很小声,用的是我听不大懂的家乡方言。妈妈和爸爸也在厨房帮忙做早饭,他们跟爷爷说这是个秘密,等孩子大了再说吧。可偏偏我就知道了这秘密。一家人瞒着爷爷。我有些懊悔先前对爷爷的态度,试着重新去接受爷爷。

爷爷真是个和蔼的小老头,不管是对奶奶,对妈妈还是对我。他就像白雪公主身边的七个小矮人化来的。每当妈妈和爸爸吵架时,奶奶和我在一旁坐山观虎斗,爷爷是去劝架的。我小的时候,爷爷从家里的棉花地里摘了几十斤棉花,洗干净铺在正厅堂,让我在上面爬。去苹果地时,他顾着奶奶常年疼的腿,不让奶奶去套袋,去撒粉,去摘果子,都是他一个人干。看到我爷爷坟头上有杂草了,他会去拔掉,偶尔带点二锅头去,坐在坟旁,用说得不熟练的山西话向我的爷爷叙叙奶奶和爸爸和我的近况。

妈妈说爷爷真的太好了。我点了点头,可不似从前那般小鸡啄米似地点,只是轻轻地。我问自己,爷爷不是我亲爷爷,这些好真的能战胜血缘的万缕千丝吗?

前几年回了一趟老家,看望爷爷奶奶。爸爸说要多多陪陪他们,带他们出去转转。一家五口去了华山。奶奶因腿疼,才走了几步路便耍了小脾气不走了,于是剩下了我们四个。西岳华山的高还真不是徒有虚名,就连爷爷这样平时在家上房揭瓦,下地干活的都在半山腰那一块有同心锁卖的空地歇下了。安顿好爷爷,我们仨继续爬。沿途不断有光着膀子的挑夫从身边经过。烈日炙烤着他们被汗淋过的身体,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。这些挑夫有挑水的,有挑泡面的,更多是挑人的。有些个踩着高跟鞋穿着裙子来爬山的大小姐们花了几百块,雇佣两个挑夫,像坐轿子似的穿过悬崖峭壁。见识过了华山的巍峨,我和爸爸妈妈下山去找爷爷和奶奶。临近黄昏,人越来越稀少了。当我们好不容易到有同心锁的空地时,看到爷爷面对着我们下山的方向,双手在胸前插到袖口里,一动不动。再走近些,看到他在发呆,面无表情的时候眼角和嘴角微微下垂,总觉得像受了委屈。看到我们回来了,他连忙迎了上来,问我累不累,我说还好。爷爷努力挤出一串极不标准的普通话:“杨梓累了,爷爷背你回去。”爷爷不是走不动,而是在这半山腰停了大半日,就怕我累了,怕别的挑夫摔着我,要亲自背我回去。

我愈发懊悔,每每想到爷爷对我的好,鼻头一阵阵酸,像吃了芥末,抓心……

在巷子尽头的猪棚里的两头猪还没被宰的时候,我总嚷嚷这让爷爷带我去看猪。爸爸妈妈嫌我幼稚,奶奶嫌猪棚的脏。只有爷爷早早穿上外套,在大门口等我。看着圈里的猪“哼词哼哧”地在地上拱,我捏着鼻子问爷爷:“为什么猪要吃自己的大便呢?”爷爷笑了笑,没说话。远处的大狼狗看到我俩鬼鬼祟祟,狂吠不止,向我们冲来。爷爷拉着我的胳膊奋力逃跑,直到大狼狗被脚上的链子紧紧揪住,我们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。爷爷拍拍我的肩膀帮我顺气,爷孙俩朝着大狼狗铜铃般的大眼吐吐舌头,扬长而去。如今,猪圈早就拆的一干二净,变成了街坊邻里屯垃圾的地方。爷爷的腿脚也不似从前灵活,不能像个猴儿一样窜上窜下了。

听到爷爷住院的消息,还挺陌生的。

去医院看爷爷,拿了他最爱的鱼香肉丝。我夹了一筷子放到他碗中:“爷爷快吃吧!”他手抖得厉害,半天夹不稳一条肉丝。慌乱中,我笑着夹了一筷子送到他嘴里。爷爷慢慢咀嚼着,食物将他皱褶的脸撑大了点,伸展了竖向排列的皱纹。我仔细地端详着爷爷,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。

爷爷的秘密被我知道了,但我会将这秘密收进记忆的匣子中。我也有秘密瞒着爷爷。

爷爷不是我亲爷爷,这已经不重要了。

(供稿:深圳/杨梓)

一粒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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