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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痕

 

从斜前方传过来的纸条我看都没看,便丢进了垃圾桶。

记得初一报道那天,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,对于新的环境,我有点不知所措。班主任自我介绍后,让大家也自我介绍,熟悉彼此。新同学们统一着“姓名,曾就读小学,爱好”的口径。听的我百无聊赖。这时,一个名字入了耳。真熟,是小学同学的名字。我抬起头,越过黑乌乌的人头,我看到了他。还是那么瘦,新剃的寸头反倒更精神了,朝阳从他的左侧打了过来,正好是逆光,将他的脸部线条都勾勒出一条金边。

我跟他并不熟,自我小学三年级转来以后,都没怎么跟他说过话,但突如其来又三年的缘分,让我对这个熟悉的陌生人有了极大的亲切感。我跟他对视了,他看到我笑着点了点头。第二天换座位,老师根据身高安排。我是女生里偏高的,他是男生中的中等个子。在男女比例失调的情况下,我在只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概率下和他成为了同桌。自此,我们的头上就像是顶了大大的缘分二字,家就隔了50米,做早操是并排,学号是连着,就连老师随便点名字,也像是故意要把我俩放在一起的。我们渐渐熟络起来,从小学谈到初中,仿佛我们的生活轨迹完全重叠,除了自己的亲属,认识的同学老师都一样,没有一点交流障碍。

很快,我发现自己的目光总会逗留在旁边的他身上。

我急切翻开小学毕业纪念册,看看曾经错过的他长什么样子,不禁有些后悔那四年怎么都没跟他有什么交集。我背着沉沉的纪念册,让他在同学录那页写上自己的信息。他有些吊儿郎当,心不在焉的样子。等我再打开时,那虽然有些丑,但一笔一划认真的字迹还是出卖了刚刚的散漫。我转过头去,抑制不住得意的笑,怕被同学发现,急忙收了。

他周六下午要去家楼下的琴房练钢琴,恰巧我在那儿学古筝。不巧,被他撞到了。他说他在外面看我弹琴,感觉比小学时在六一晚会上弹的要更好了。我翻了个白眼,但手心热热的。后来,每周六我上完课后,都会顺着《克罗地亚狂想曲》的声音溜到他弹琴的房间,听听他弹钢琴。爸爸问我为什么晚了点回家,我尽量避开他的目光,搪塞他说老师留堂了。

偶然在网上看到古筝钢琴合奏《克罗地亚狂想曲》,有些激动,便把视频链接发给他。我想我表达得很明显了,不知道他什么态度。我坐在沙发上,捧着手机,盯着聊天界面等他回复,腿开始不自觉地抖动。没多久,他回复:“你好好练啊。”于是我立马打印了谱子,戴上指甲,练习我们未来合奏的第一首曲子。

艺术节快到了,我想和他一起表演。

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,问他喜欢的女生是谁,我也跟着凑了个热闹,在我们的纸条上,问他喜欢谁,他说:“你猜”。我猜遍了所有的女生,包括小学班上最好看的女生后,有些气恼,不想再猜了。这时他把纸条传了回来,我找了好久,在“你猜”的“你”那儿,他用0.38的黑笔淡淡地画了个圈。班上开始有风言风语传起来,是我们俩。大家看到我们同桌,走过路过都会投来暧昧的笑,明目张胆地笑。我越发不自然。在班上,我尽量避免大家的目光,少些和他交流,但我知晓了他的心意,悸动却从未停止。

为躲避不必要的流言,我们没有报名艺术节。但是练了那么久的曲子,总是要合一遍吧。挑了个不太忙的中午,我们趁着学校午休跑到琴房,古筝架在钢琴的旁边,我坐下来,面对着他的侧脸。夏日的午后总是燥热的,烈日直接无视了百叶窗,投射在我的古筝上,映出百叶窗的行行列列。几声蝉鸣后,又剩下了静谧。我清晰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心跳,连呼吸也怕太重而乱了节奏。我们准备好后,他转过头,互相示意后,修长的双手抚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,由钢琴开头。

一首五分钟的曲子顺利完成,东西方的两个乐器互相融合,将一首《克罗地亚狂想曲 》又增了一些古典的柔美,更重要的是,我的心跳,呼吸都能在这短短的五分钟内掩饰起来了。

如今想来,当年在琴房,两个互相喜欢的人面对面地弹琴,回溯那时的画面,心中又是麻麻的感觉。

爸爸妈妈一定是察觉到了我当时的状态不对劲,尤其是亲子活动时,即使在爸爸目光如炬下,我还是忍不住想瞥一眼在别组做亲子任务的他。见到他妈妈时,本来想礼貌地鞠个躬,问声阿姨好,确不知哪根筋抽了,开口便叫“伯母”。

父母对我的监督越来越频繁,我和他聊天越来越心虚,以至于要躲着父母跟他聊天。要删除所有聊天记录,不能让他们发现我找过他。这样的日子真难熬。眼看着到了初二,我不能耽误他,耽误自己的中考,前程啊!那怕是最纠结,最难受,最痛苦的日子了。就像是想买很久的书才刚刚拿到就被撕掉的感觉,要被自己亲手撕掉的感觉。在沉重的压力下,我终于是妥协了。这所有的悸动,都被自己亲手斩断,我和他之间,留下了一条伤痕。不刻骨,但,铭心。

我开始装着对他视而不见,老师把我们的座位调开后,我用眼不见心不烦的借口来堵着自己。他不解,不断地传纸条问我为什么不理他,微信,QQ都是他的新消息。我一狠心,撕了纸条,单删他的联系方式,后悔又加回来后,还是删了。就连熟记于心的电话号也逼着自己不背了。下课时,我能感觉到他经过我的座位时,脚步节奏有些不稳,我能感到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,可,我……不敢迎他的目光。

渐渐地,由于学习压力增大,迫使我不能继续沉浸在纠结痛苦中,他也慢慢从我的生活中褪去,我们又回到了小学寡言的状态。

现在想起来,总觉得是一个遗憾,我想自己欠他一个突然离开的解释。过去五六年了,再听到那首曲子,当日的画面浮现,温暖而迷离,转而又有些怅然,仿佛失去了什么。想到曾经自己去香港比赛,半夜十点钟回家,看到他在路口等着我给我送作业。我走上前去,礼貌地向他致谢。我的后面不远处,是爸爸。他的爸爸,也在路灯没有照射到的黑暗下,注视着我们。

我不止一次地幻想,如果没有家长,没有学习的阻挠,我们是不是能延续这样的悸动。如果没有这些,我们应该已经合奏了好多首曲子了吧。

同学录中,他给我留言:“祝你168”。这样美好的祝福,竟是我最不忍面对的伤痕……

(文:深圳  杨梓)

一粒沙
我还没有学会写个人说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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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条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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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68,一路吧,浪漫又美好的希冀!褪去了青涩,现在的时光是最好的时光,现在的你们都是最好的你们,说不定下次你们能一起较量《野蜂飞舞》呢!期待下一章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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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看得心都疼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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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沁颐开始绽放了,我会好好读!祝福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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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谢谢马老师的认可和鼓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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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那滋味,仿佛吃了一大口芥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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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女儿的初恋故事使我泪目,一遍又一遍地读着,一遍又一遍回味,既刻骨又铭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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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U秀的妈妈成就U秀的女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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